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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探春:老鸹窝里的凤凰,野花丛中的玫瑰

  红楼一书,皆为女子作传,说不尽脂粉队里的英雄,闺阁丛中的巾帼。有林黛玉之风流,薛宝钗之端庄,亦有史湘云之洒脱,王熙凤之泼辣。要说这其中的女子,我最欣赏哪一位,则非“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,文彩精华,见之忘俗”的三姑娘贾探春莫属。

  世人多有不喜探春者,盖因其对生母赵姨娘之冷漠,之疏远,对一奶同胞弟贾环之漠视,之隔膜,反而对嫡母王夫人多有维护,亲近之举,对异母兄宝玉亦有赠鞋受荔之情,兄妹同心之意。

  鲁迅先生说,红楼梦的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,并无讳饰,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,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,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,都是‘真’的人物。

  世人只看到探春的不好,没有看到她的诸多好处,未免辜负了曹公对这样一位有高远志向的女子的讴歌与赞美。

  要我说,对探春则尽是溢美之词,她是脂粉队里的英雄,老鸹窝里的凤凰,野花丛中的玫瑰,末世家族的强者……为什么这么说,容我一一道来。

贾探春:老鸹窝里的凤凰,野花丛中的玫瑰

  一、爱好清雅

  红楼梦里,贾探春虽为贾政之妾赵姨娘所出,为贾府四春中庶出的小姐,但她从不以出身妄自菲薄,怨天尤人,更不会自怨自艾,以泪洗面。相反,探春清醒而自知,有着非常清雅的爱好。

  二十七回里,众人饯别花神,探春遇到宝玉,就拉着宝玉一旁说悄悄话,嘱咐宝玉说“明儿出门逛去的时侯,或是好字画,好轻巧顽意儿,替我带些来。”

  这样一位豪门贵族的千金小姐,喜欢的竟不是脂粉钗环,而是那在过去只有文人雅士才会欣赏和收藏的“好字画”与“好轻巧顽意儿”,诸如“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,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,泥垛的风炉儿。”

  大观园之中,黛玉擅诗,宝钗博学,湘云豪爽,而探春则自清雅,她不仅喜欢这些字画,玩意儿,按曹公给四春之设定,探春自己也是擅书的。

  元春省亲时,对于众姊妹作的诗句,元春是“命探春另以彩笺誊录出方才一共十数首诗,出令太监传与外厢。”元春为四春之首,自然甚至三妹妹所长。

 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,被贾母带着嬉游大观园,对探春居住的秋爽斋,曹公更是不吝笔墨和赞美之词。

  探春素喜阔朗,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。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,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,并数十方宝砚,各色笔筒,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。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,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。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《烟雨图》,左右挂着一副对联,乃是颜鲁公墨迹,其词云:烟霞闲骨格,泉石野生涯。案上设着大鼎。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,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。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,旁边挂着小锤。

  一个闺阁小姐的房间,并无过多妆奁钗环,反而多是名人字帖,各种清雅摆设,更显出探春喜好之清雅,品格之高雅,性情之阔朗,为人之清明。难怪贾母说“我的这三丫头却好”。

  谁能想到,如此洁身自好,品味高雅的女孩,竟是“愚妾”赵姨娘所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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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二、志向远大

  探春判词云:才自精明志自高。原文也随处可见,这位庶出的三姑娘,是有着很大理想抱负的,并不甘埋没于闺阁之中,一生只计较女红针黹。

  然,过去女子无权科考,更难以建功立业,一生所求不过一贞洁烈妇,一诰命夫人,仅此而已,余则针黹女红,三从四德,别无其他,但探春不服,于是她在闺阁中首先发起了诗社。

  且看她写给宝玉的那一份花笺,一句“孰谓莲社之雄才,独许须眉;直以东山之雅会,让余脂粉。”写尽探春之胸怀气度,在那个出身几乎决定一切的时代,一个庶出的小姐,有此抱负,实在令人敬服。

  理家一回,赵姨娘大闹,折辱亲女,探春更是语出惊人:我但凡是个男人,可以出得去,我必早走了,立一番事业,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。偏我是女孩儿家,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。

  相比宝玉只知在內帏厮混,富贵不知乐业,愚顽怕读文章,从不关心粮食和蔬菜,乐得做富贵闲人,我们的三姑娘却胸怀大志,志向高远,令人叹服。曹公为其取名“探春”,自有深意存焉。

  这么一个胸怀大才的女子,偏偏是“生于末世运偏消”,可叹“英雄无用武之地”,是以脂砚斋曾批探春元宵灯谜:使此人不远去,将来事败,诸子孙不致流散也,悲哉伤哉!这亦是对探春志向、才干的最好的注脚。

  我也始终相信,无论探春结局如何,即便是远嫁异乡, 以她的才干,但凡有任何施展之地,定能有一番大作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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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、巧妙解围

  探春不仅有才干,生活在那样一个主子仆妇有数百口人的百年大家族中,没点子真功夫,可能早就被他人算计了。

  探春自幼在贾母、王夫人身边长大,以王夫人为嫡母,以王子腾为亲舅舅,看似对赵姨娘不管不问,并非她冷漠,而是原生家庭的痛,母亲的愚蠢,庶出的敏感,让她一直处于尴尬之中。

  在这样一个家族之中,想要出头,不仅要努力,更要让家族管理者看到自己的努力,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,也许才会得到管理者的认可和看重。

  探春理家时,曾对母亲赵姨娘说“太太满心疼我,因姨娘每每生事,几次寒心。……如今因看重我,才叫我照管家务。”

  王夫人看重探春,不仅仅因为探春有才干,更因为她曾替自己解围。贾赦讨鸳鸯作妾一回,贾母本意是要数落邢夫人,却不想错骂了王夫人,作为儿媳,王熙凤虽有委屈,亦不敢辩驳,但探春却敢。

  探春有心的人,想王夫人虽有委曲,如何敢辩……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,迎春老实,惜春小,因此窗外听了一听,便走进来陪笑向贾母道:“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?老太太想一想,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的人,小婶子如何知道?便知道,也推不知道。”

  探春的一番话,不仅为王夫人解了围,在贾母、王夫人眼中,自然更看重她一层。同样的事,在赵姨娘大闹怡红院一回再次上演。

  因为一包茉莉粉,赵姨娘在几个婆子的怂恿下,找芳官理论,最后演变成一场闹剧,探春到了之后,先拉走了赵姨娘,而后一番劝解,又令人暗中查访此事,可谓有心有情有智有谋,几句话轻松解围。

  探春便叹气说:“这是什么大事,姨娘也太肯动气了!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,怪道丫头说不知在那里,原来在这里生气呢,快同我来。”……探春便说:“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顽意儿,喜欢呢,和他说说笑笑;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。便他不好了,也如同猫儿狗儿抓咬了一下子,可恕就恕,不恕时也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给他去责罚,何苦自己不尊重,大吆小喝失了体统。你瞧周姨娘,怎不见人欺他,他也不寻人去。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,别听那些混帐人的调唆,没的惹人笑话,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。心里有二十分的气,也忍耐这几天,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。”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,只得回房去了。

  这一段话,也足以驳斥那些说探春对生母冷漠的人,若非顾及生母的面子和尊严,探春怎会找个由头把赵姨娘拉走?又怎会使人暗中调查此事?

  生母毕竟是生母,矛盾再深也仅限于母女之间,若是阿猫阿狗都欺负到头上,伤了生母的体面,也等于打了她探春的脸,这层道理三姑娘怎会不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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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四、一展大才

  探春的才干和品格在其暂代家政一回,通过几件小事,几个人的眼睛,为我们刻画的入木三分。

  贾雨村在贾府的帮衬下,一上任就碰到了一件棘手的案子,最后是门子帮他解围,探春因为被王夫人看重,在王熙凤病倒后,与李纨、宝钗暂时理家,她一上任,也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。

  按照贾府旧例,若非家生奴才,即外头的,家中有人亡故,贾府给烧埋银子四十两,袭人之母即依照此例。赵姨娘兄弟赵国基死了,因是家生奴才,属于家里的,按例只有二十两烧埋银子。

  但这件事,在愚蠢的赵姨娘眼里,不是这么回事儿,她不会不知道贾府旧例,但因是亲女管了家,就想着借此发一笔小财,这才有了“辱亲女愚妾争闲气”一回。

  对探春来说,自己能管家,本就是王夫人看重的,又有贾府旧例在,且许多下人正等着看笑话,她自然得秉公处理,不然何以立威?

  很多人因此说探春无情,设身处地想一下,若探春跳过贾府旧例,满足了生母无理要求,即便王夫人不会计较,她这么个管家,以后该如何御下?背负着徇私枉法的心理负担,还有人会听她指挥吗?

  其实不独赵姨娘,即便是人人不敢动的王熙凤、贾宝玉,她贾探春想要管好家,也只能新官上任三把火,先从最难的地方开刀作伐,母亲是第一刀,那么宝玉、凤姐就是第二刀。

  王熙凤精明过人,且多年理家,自然深知探春管家的不易和为难处,所以早就叮嘱平儿“如今俗语‘擒贼必先擒王’,他如今要作法开端,一定是先拿我开端。倘或他要驳我的事,你可别分辩,你只越恭敬,越说驳的是才好。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,和他一犟,就不好了。”

  对探春,王熙凤可以说是清一色的赞美:好,好,好,好个三姑娘!我说他不错。又说: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,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。连说三个“好”,可见她对探春之才的认可。

  宝玉生日一回,宝黛说悄悄话,对探春理家也是赞美。

  黛玉便说道:“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。虽然叫他管些事,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。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。”宝玉道:“你不知道呢。你病着时,他干了好几件事。这园子也分了人管,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。又蠲了几件事,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。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,岂只乖而已。”

  黛玉说探春“乖”,意在赞扬探春从不作威作福,总是以身作则,做该做的事,说该说的话,而这也正是一个管理者需要具备的基本素质。

  宝玉说探春干了好几件事,心里有算计,则体现了三姑娘管家的智谋、才干和方法,是个有主意、有策略、有谋划、能立即付诸实践的雷厉风行的实干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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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五、末世哀音

  你以为以上就是我们全部的三姑娘吗?当然不止!探春可不仅仅是个爱好清雅、志向远大、有管理大才、能在关键时刻解围的姑娘,她对于家族的没落,亦早有触感。

  抄检大观园一回,系绣春囊所起,为王夫人所主导,园中姊妹人人自危,为了洗清嫌疑,皆不敢大言,而是任由搜捡,唯独三姑娘是“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。”

  在邢夫人的催逼、王夫人的主导、王熙凤的带领下,促成了抄检大观园这样在探春看来是“丑态”的行为,首发阵容可谓“举足轻重”,但平时向王夫人“靠拢”对长辈尊敬的三姑娘,这一回,却是彻底“反抗”。

  探春反对搜捡,甚至对抄检大观园这种行为大加鞭挞,并非她仗着贾母、王夫人宠爱,耍小姐脾气,而是有过理家经验的她,有过为家族开源节流的她,且在知晓了甄家被抄家一时后,早已感受到了家族日薄西山的时日无多。

  俗语说,在其位,谋其政。即便探春不再理家,但她的思想境界却早已上升到了为家族兴衰而担忧的高度,因而才会发出那末世哀音。

  可知这样大族人家,若从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死的,这是古人曾说的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’,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才能一败涂地!

  要有怎样的抱负和胸怀,才能发出这样振聋发聩的警醒之语?试问贾府之中,又有几人有这样的觉悟?王夫人没有,邢夫人也没有,贾宝玉更不会有!更不要说赦政兄弟、珍琏兄弟了。

  探春,只有三姑娘探春,这朵刺手的玫瑰花,像一把匕首,一下刺破了这座所谓百年豪门贵族的所有体面与虚荣,让我们看到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肮脏和不堪。

  贾琏小厮兴儿曾说:三姑娘的浑名是‘玫瑰花’……玫瑰花又红又香,无人不爱的,只是刺戳手。也是一位神道,可惜不是太太养的,‘老鸹窝里出凤凰’。

  探春最终确以庶出之身,飞上枝头变凤凰,远嫁成为他乡之“王妃”,虽然那个陌生之地“一番风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”,但对于生有大才的三姑娘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
  我相信,以她的才干与抱负,以她的能力与志气,以她的品格与才情,便是那蒲公英,落于任何一处,亦能绽放自己的生命。这个倔强成长的三姑娘,才是我们许多人最该学习的榜样。

  作者:夕四少,为你讲述不一样的名著故事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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